第二十三章
作者:柏林与行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28 14:06      字数:4583
  集训营的最后一天,三十几个人挤在画室改成的临时餐厅里,围着几个咕嘟冒泡的电磁炉,热气把窗户熏得一片模糊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说“北京见”。
  李诗坐在最靠门的角落,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她没理。过了几秒,又震。
  她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  “快点啊李诗!肉要没了!”旁边女生含糊不清地喊,嘴里还嚼着毛肚。
  李诗点点头,推开沉重的防火门。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。她拿出手机,屏幕亮着,一条陌生短信:「我在楼下,西侧小门。有事,关于你爸妈。许颜。」
  指尖有点凉。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,然后按灭屏幕,转身走向楼梯,没有回画室。
  西侧小门是消防通道,平时锁着,只供紧急出入。门虚掩着,漏进一缕外面路灯的光。
  许颜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杯奶茶,吸管咬得扁扁的,头发松松挽着,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。看到李诗,她笑了笑,把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  “穿这么少?”许颜问,目光扫过李诗身上那件洗旧了的薄羽绒服。
  “什么事。”李诗没接话。
  “急什么。”许颜走过来,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,声音在空旷的后巷里很清晰。“集训结束了?画得怎么样?”
  “跟你没关系。你说我爸妈……”
  “你爸妈挺好的。”许颜打断她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屏幕转向李诗。是一张照片,角度有点远,但能认出是一个是陆慧颖,正端着碗,另一个背对窗户坐着,应该是李勇强。“看,吃饭呢。我路过,顺手拍的。”
  李诗盯着照片,喉咙发紧。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  “不干什么。”许颜收回手机,“就是提醒你,有些事,别以为过去了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李诗很近,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,还是以前那种。“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律师?还去了趟报社?”
  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许颜声音很轻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。“你那点东西,没人敢碰。就算碰了,也没用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  “因为没人在乎。”许颜笑了笑,“你,你爸妈,你们一家子,没人在乎。闹大了,最多是个‘同学矛盾’,‘年少无知’。而我呢?”她耸耸肩,“我还是我。转个学,或者出国待两年,回来照样好好的。你信吗?”
  “你叫我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李诗问。
  “当然不是。”许颜从另一个口袋摸出车钥匙,按了一下。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闪了闪灯。“带你去个地方。叙叙旧。”
  “我不去。”
  “由得了你吗?”许颜脸上那点笑意没了。她朝巷子更深的阴影里招了招手。
  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,穿着黑色夹克,看不清脸。他们一左一右站到李诗身边。
  “你自己走,还是请他们帮你?”许颜问。
  李诗吸了口气,冷空气刺得肺疼。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集训楼,她转过身,朝黑色轿车走去。
  许颜拉开后座门,示意她进去。李诗坐进去,皮质座椅冰凉。许颜跟着坐进来,关上门。两个男人上了前座。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后巷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
  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。许颜没说话,低头玩着手机。
  车开了很久,渐渐离开市区,路灯变得稀疏,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的厂房轮廓。最后拐上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,颠簸了十几分钟,停在一个废弃的旧砖窑前。
  窑体像个巨大的、沉默的怪物,矗立在月光下,破败的烟囱指向夜空。
  前座两个男人先下车,拉开车门。冷风猛地灌进来。
  “下来。”许颜说。
  许颜走到砖窑的入口,那她打开手机电筒,走了进去。李诗被其中一个男人推了一下,跟了进去。
  里面比外面更黑,空气里有浓重的尘土和霉菌味,手电光柱晃过,照出散落的工具和墙上大片大片的污渍。
  许颜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。
  “就这儿吧。”许颜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挑野餐地点。她把手电递给旁边一个男人,“照着。”
  男人接过,光柱固定在地上,照亮一小片区域。
  许颜脱下大衣,里面是件修身的黑色毛衣。她把大衣随手扔在旁边一个砖垛上,然后开始卷毛衣的袖子,慢条斯理,一层,两层,露出纤细但线条清晰的小臂。
  “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?”她一边卷袖子一边问。
  “因为最后一下,得自己来才痛快。”许颜卷好了袖子,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“让别人代劳,没意思。”
  她朝李诗走过来。
  许颜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,手电光从下方打上来。
  “听说你左手画得不错?”许颜歪了歪头。
  李诗猛地意识到她要做什么,转身想跑。堵在入口处的男人跨前一步,像堵墙一样拦住她,一只手就攥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。
  许颜不紧不慢地跟过来。“按着。”
  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抓住了李诗的肩膀和胳膊,把她死死按在墙上,脸贴着粗糙冰冷、满是尘土的砖面。
  “放开我!”李诗挣扎,但力量悬殊太大,男人的手像铁钳。
  许颜绕到她左侧。李诗的左臂被男人拧到身后,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固定住。
  “别乱动。”许颜说,声音很轻,几乎贴着李诗的耳朵。“断了接上,还能画画。要是骨头茬子戳出来,划烂了筋,就真废了。”
  李诗全身绷紧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  许颜伸出手,手指冰凉,隔着薄薄的羽绒服,轻轻按在李诗左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,然后是手肘,最后停在腕骨。
  “是这发力,对吧?”她自言自语般说着,手指在李诗左腕骨上摩挲了两下。
  然后她收回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,掂了掂脚,似乎在找最合适的发力角度。
  许颜吸了一口气,很轻。
  接着,她抬起了右脚——她今天穿了双尖头的短靴,鞋跟不算特别高。
  没有犹豫,没有多余的动作,她朝着李诗左臂的肘关节外侧,用靴跟的位置,猛地踩了下去。
  “咔嚓。”
  声音不大,闷闷的,但在寂静的砖窑里异常清晰。
  剧痛是瞬间炸开的,从左肘开始,沿着胳膊疯狂蔓延,冲上肩膀,窜进脑子。李诗眼前一黑,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、不像人声的惨叫,她全身的肌肉猛地抽搐,
  许颜的脚没有立刻拿开,而是加重力道,碾了一下。
  更清脆的碎裂声。李诗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错位、断开,尖锐的痛楚让她几乎晕厥。
  “哦,好像位置不太准。”许颜挪开脚,语气里带着点研究般的认真。“再来一下。”
 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这次对准了李诗左手腕骨。
  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李诗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  许颜没理她。靴跟再次落下,精准地砸在腕骨凸起的位置。
  “咔嚓。”
  又是一声。这次的痛感更尖锐,更集中,李诗的左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,完全不听使唤。
  她开始干呕,胃里翻江倒海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来,糊了一脸。
  “按住了。”许颜对那两个男人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餐摆盘。
  她走到李诗右侧。右腿。她似乎想了想,然后选择了膝盖侧后方。
  “右腿断了,好像更麻烦一点。”她说,像是在评估,“走路,站着,都费劲。”
  她抬起脚,还是那只靴子,坚硬的鞋跟瞄准了李诗右腿膝盖弯稍上方一点的位置,那里是腓骨的上端。
  踩下去。
  “呃啊——!”
  李诗终于没忍住,惨叫出声。腿上的骨头似乎比胳膊更粗壮,断裂的声音也更沉闷,但疼痛丝毫未减,甚至因为支撑体重的骨骼突然失去作用而带来一种可怕的崩塌感。她的右腿瞬间失去力气,身体往下一沉。
  许颜再次用鞋跟碾了碾,确认般地。
  李诗已经叫不出来了,她张着嘴,大口喘息,汗水浸湿了头发,黏在额头上。疼痛不再是具体的点,而是扩散成一片巨大的、嗡鸣的空白,笼罩着她。左臂和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,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。
  许颜退后两步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她从砖垛上拿起大衣,重新穿上,仔细抚平褶皱。
  “行了。”她说。
  两个男人松开手。李诗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她佝偻着身体,右手死死抓住左臂上端,试图固定住那处可怕的断裂,右腿曲着,不敢触地。
  许颜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手电光从后面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李诗身上。
  “长记性了吗?”许颜问,伸手拨开李诗被汗湿粘在脸上的头发。
  李诗猛地偏头躲开,动作牵动伤处,又是一阵剧痛,她闷哼一声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  许颜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恼。“我以为这段时间你能学聪明点。看来没有。”她站起身,“也好。这样记得更牢。”
  她走到砖窑入口,对那两个男人说:“弄上车。丢回她集训那地方附近,别太近。”
  男人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起李诗。她的左臂和右腿完全无法受力,被拖动时,断裂的骨头相互摩擦,带来新的、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。她几乎是被拖行着出了砖窑,塞进轿车后座。
  车子启动,掉头,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往回开。
  李诗蜷缩在后座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酷刑,骨头茬子仿佛在肉里搅动。她咬着自己的手背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还是那条背街,离艺考机构集训楼的后门大概两百米。
  前座的男人下车,拉开后门,把李诗拖了出来,放在冰冷的人行道上。
  李诗躺在那里,身下是粗糙的水泥砖。左臂和右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她看到远处集训楼的灯火,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,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。火锅聚会应该早就散了。
  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,还好,右手是完好的。她用右手撑着地面,想坐起来,但右腿完全无法用力,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黑。试了几次,只能勉强半撑着身体。
  风刮过来,穿透单薄的羽绒服。她开始觉得冷,刺骨的冷,和疼痛混在一起。
  必须动。不能躺在这里。
  她用右手和左腿一点点蹭着,挪到旁边的墙角,靠着墙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她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震动,牵扯到伤处。
  她摸向裤兜,手机还在。用颤抖的右手掏出来,屏幕裂了,但还能亮。解锁,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,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通讯录。
  往下翻,找到集训带队老师的电话。拨通。
  忙音。一遍,两遍。
  可能睡了。她又找到同寝室一个女孩的电话,拨过去。
  响了七八声,终于接了,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:“喂……谁啊?”
  “刘……刘晓雯……”李诗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是……李诗……”
  “李诗?你去哪儿了?怎么还没回来?宿管刚才还来查人呢……”对方的声音清醒了些。
  “我……我在后门……西边……那条街……”李诗喘着气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“我摔了……手动不了……腿也……”
  “什么?你再说一遍?你在哪儿?摔了?”刘晓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等着!别动!我马上叫人!”
  电话挂了。李诗听着忙音,手臂垂下来,手机掉在腿边。她靠着墙,仰起头。
  麻木感从四肢末端爬上来。她觉得累,非常累,想闭上眼睛睡一会。
  不能睡。她用力眨眨眼,指甲掐进右手掌心,轻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  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手电光柱晃动。几个人影跑过来,最前面的是刘媛,披着外套,趿拉着拖鞋。
  “李诗!天哪!你怎么在这儿?!”刘晓雯冲过来,手电光晃过李诗苍白的脸和扭曲的左臂。
  “叫……叫救护车……”李诗说完这几个字,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